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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过三毛的烟火嘛?(下)|拉帕尔马岛

“这个岛不对劲……”

一出机场的大门,就能大约体味到三毛当初的暗暗心惊。

与大加那利岛的开阔不同,拉帕尔马更像是典型的火山岛,硬朗的山脊直接就从眼前的最近处拔了起来,幕天帐地地拦在眼前,即使相隔很远,依然有隐隐的压迫感。那几座青黛色的山头眼下是看不见的。直到离岛那天,小飞机向上斜穿百丈云层,才能瞥见天际之上浮岛一般的几座山头。

三毛当年并无在此长居的打算。大加那利的生活安分、舒适、恰当,便利但可以与喧闹保持距离,平稳而又不乏乐趣。荷西刚刚完成了特内里费(三毛书中叫丹纳丽芙)岛的工作,两人客居在公寓里已有一年,刚回到Telde的屋子不过两个月,荷西就接下了拉帕尔马的工作。只不过一个星期之后,三毛就又锁了房门匆匆跟了去。两人一同挤在只有一室一厅的公寓旅馆了,也不愿意只在周末的时候依靠着不怎么靠谱的岛间航班短暂相逢。

“家里失了荷西便失了生命,再好也是枉然。”


从Parador La Palma酒店的房间远眺圣克鲁兹,
整个城市缩在掌心一样的海湾里。

当年荷西应约来帮助修建的圣克鲁兹港和海湾大道,
如今仍在运作,并且是邮轮加那利航线的必停港;

当时拉帕尔马岛上的圣克鲁兹比现在还要熙攘热闹得多。年轻人还未大量外流到其他更大的岛屿上寻找更多的机会,小城的建筑,也还未像如今这般,将形如微握手掌的海湾填满。海岸显得狭窄、肮脏和凌乱。大量涌进来的施工队整天吵吵嚷嚷的。他们被组织起来为雄心勃勃的岛上首府拓宽海湾,重修港口和建造一片新的沙滩。荷西和同事当年的工作,保证了圣克鲁兹在四十年后,历经人口流失,航运中心旁移,依然能体体面面地靠着中型邮轮的停靠,岛际运输和周边干净茂盛的种植业,转变成了一座安安静静的观光小城。

三毛与荷西暂居的酒店公寓还在,就在当年重整建造的海湾大道的尽头。五层小白楼,位置得天独厚,步行10分钟就可入城,反方向转个弯就能出城上山,左右皆无山势和高楼阻挡,几乎每户都有满满的海景,也难怪虽然经济涨上来跌下去,人来人往近半个世纪,Rocamar公寓依然能波澜不惊地靠着长租短住的生意安然度日,而且价格始终坚挺。1979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就能花掉荷西大半的薪水(作为西班牙为数不多的注册潜水工程师,荷西的月薪放到现在的欧洲都是中上水平)。

Rocamar公寓306号房,当年三毛和荷西短暂租住在这里,
租金每月要占掉荷西薪水的一大半,满足了三毛的要求,
窗里能看到海。

当年两人住的306号公寓正好待租,辗转联系了房东才能爬上微陡的楼梯进屋看看。布置得很简单,家具和织物微微泛着一点旧色了,现代airbnb入门级别。当年的物件倒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拉帕尔马岛直到2005年,才渐渐了解,一个曾经葬在这里的年轻人,是一位东方很著名的作家的丈夫。等到“三毛之路”大体成型,也不过是前年的事情。Rocamar公寓易手过几次,当年入住的记录也有点模糊不清了。不过好在新的房东还是懵懵懂懂,并没有一边大张旗鼓地把306号改造成个“繁花似锦”的糖水公寓,一边再把价格往上翻一倍,倒是可以认真看看两人暂居在这里的简单生活。荷西拖着个小行李箱就来了,三毛随身也是一个衣物箱,打理船运来的行李也有限。最有趣的是三毛硬是随身带着那只养了很久的金丝雀。阳光大好,风又柔和的日子里,三毛就带着它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从阳台向海湾大道望过去,远远能看到当年荷西忙碌的工地。

年轻人如今大都去外岛寻找更多机会,
圣克鲁兹反倒可以按照自己的慢节奏来装点日子;

商业街上的民歌手,
只是情歌怎么听怎么像唱给自己听的;

很多的生活和习惯都得改了。Telde小镇上那种亲密但又节制和保持距离的关系,被一种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交往取代了。拉帕尔马岛的人际关系一直与大加利岛不怎么同调。大加那利岛首府拉斯帕耳马斯,明明是朝着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这样的大型都市模式去的,处处熙攘,但并不亲密,也没必要亲密;拉帕尔马岛首府圣克鲁兹,就是一个毛线团一样缠绕的庞大村落。两万多的人口都挤在巴掌大的城区里,亲戚和亲戚的亲戚,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就这么在邻街和邻街的邻街住着。谁家有点什么事情,稍微喊一声,近的远的来帮忙的人动不动能堵满半个弄堂。各自的营生,彼此都挨在一起。在这家买了花草,几分钟后可能就认识了三条街外五金店的老板。时至今日,只要离那条宽得有点过分,总是塞满游客和礼品店的主街远一点,就时常看到两个人,站在自家阳台上,隔着条街就大声聊起天来。

16-17世纪的建筑是圣克鲁兹精心呵护的风骨;
70岁的老人在自家门口挂上邮箱,申明“只收情书”;
自己的小院打理得不染一尘;

全岛都一样,都不赶着去哪儿,时间悠长地守在一起,能聊很久,或者互相帮忙打点房子。如今,依然能看到填满绿荫,布置雅致的庭院。一花一叶,一布一瓦,都是需要时间长出来,磨出来的。


三毛才来没多久,几乎整条街都知道,有个东方女人,天天要跑去码头,看着自己做潜水工程的丈夫工作;也知道那个留着大胡子的小伙子荷西,每次回家看不到老婆,就沿着街挨家挨户地问:看见Echo了吗?看见Echo了吗?



圣克鲁兹圣母堂与博物馆;
三毛在海外的唯一一个永久展览,就在其中;

那段日子里,三毛身上有点“偏心孤拐”的部分暂时地淡去了,活得像拉帕尔马头顶的太阳。荷西升任小队长,照顾队员的部分起居饮食成了“队长夫人”自然而然的工作。三毛竟然也没有像以往一样“任性”地逃开,而是尽心地张罗。她丝毫不介意每天沿着那些蔓延城市的台阶爬上爬下,算计着如何分配缴完房租之后剩下的有限预算。岛上的小馆子是向来要宠着游客的,价格居高不下,于是天天从市集上买回食蔬和鲜花,自己在厨房操持成为常态。逢到不工作的日子,两人基本都在城郊。如今紧凑的一个岛,芭蕉田和海岸的距离,最窄的地方不超过100米。哪怕是翻过岛中央的山林,一路跑到另一边的嬉皮士海滩Tazacorte,也不过就1个多小时的车程。更小的村落始终更招三毛的喜欢,和那里的人只是纯粹的相遇大多比在城镇里的的要开心,即使只是临时讨一杯水,“拿出来的必是自酿的葡萄酒,外加一捧鲜花”。

Tazacorte,全岛最适合看夕阳的小镇,
海滩也是全世界闻名的嬉皮士海滩,
以爱情,海浪,夕阳和满滩的dama味闻名;

计划里,在荷西完成一期工程之前,拉帕马尔岛上的日子,就应该这样过下去的。

只是日子就像被突然打了个对头耳光,开始转向狂奔了。


圣克鲁兹墓园入口,
沉眠在里面的人,最早可追溯到17世纪;
荷西的终眠之地;

登岛的第二天,换了套衣服,去看荷西。

不是当地传统的悼亡日子,整个圣克鲁兹墓园几乎没有人影。墓园位于城市中央的高处,无论从哪个方向来,都得先爬几个陡坡,直到视线与坡上最高建筑的屋顶齐平,才能到达墓园的大门。墓园古老,古老到很多人知道先辈长眠于此,但墓碑都已模糊损毁,无法辨认和寻找了,只有当年移栽的几颗松树,已然长成巨木了,树荫可以遮蔽大半个墓园。

移动和翻新过的荷西墓;
在原来墓穴旁的转角处新扩建了一部分;
增加了玻璃冢,里面摆放了三毛与荷西的照片和三毛文集;

荷西如今的墓,靠近墓园的尽头,一小片空地,特意整理出来,墙壁新刷了雪白的颜色,像热带海底新堆起的珊瑚石,一旁的角落,做了微型的莲池,有隐隐的水声。荷西的格子,本是与其他墓冢一样,四四方方的小格子。一旁的玻璃冢是近年扩建,里面放了三毛与荷西的照片,堆满了近年越海来凭吊的粉丝留下寄语的小石块。这是三毛当年的爱好之一,她总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石块,在上面作画或者写字。

这并不是荷西的原葬之处。至于原葬的具体位置,已经没太有人能说清,甚至连现在的墓园管理人Santi也说不清。大约自2005年他开始照料墓园开始,就不断地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一开始并不明白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游客,为何一直来拜访这样一座当地墓园。语言大多不通,他们只能执拗地重复着“Jose,Jose”或者“Echo,Echo”。Santi的前任管理员,三毛笔下的马诺罗已经不在,文中提到的墓碑和十字架也已经无从寻找。

在石头上写字是遵循着三毛当年的爱好;
留言簿上从2015年荷西墓重修开始,已经攒下了很多留言;

墓园其实也有代谢变迁。1991年三毛离世之后,荷西的墓地就未再续过费。由于地势和城市发展的限制,墓园不可能扩大。依照惯例,长期无人照料和续费的墓地会被重新清理和腾挪,好接纳城中新丧的人。Santi将这些“意料之外的拜访“上报给了市政厅之后,市政厅才开始着手调查。无奈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已是差不多30年,字迹褪去,记忆模糊,最终也只能圈定大致的范围。2015年,距离原葬处不远的新墓冢建好,荷西的家人才重返拉帕尔马岛。如今一旁留言簿上的笔迹,和渐渐堆满的石块,包括远方而来的凭吊,大多都是从那时起重续和积攒起来的。

1986年,写《梦里花落知多少》的前后,三毛专程回来过。那时,她应该已经下了决心,处理掉在加那利的房产,彻底搬回台北。专程来拉帕尔马岛,算是一个郑重其事的告别。她新买了油漆,把因为海风侵蚀而变得斑驳的十字架重新上色,去掉那些风干和枯死的花卉,重新注上清水,摆上早晨从集市花农手里接过的新鲜花朵。剩下的就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尽量长得陪伴。与荷西新丧时那种撕心裂肺式的呆坐已有不同,心底仍是悲伤,但至少可以五感同在,平静说话。可能三毛自己也不知道,若干年后,生活在墓园对面的一位老妇人,已然能够回忆起那段时间里,临近黄昏时墓地亮起的那盏灯。她知道是那个东方女人在悼念她的丈夫。


在那之后,三毛再没怎么描述过拉帕尔马岛的风光了。人情仍在,独自往墓园走的时候,沿途总有人停下车来,说上来啊,载你去看荷西。还是那座温暖的岛,只是荷西睡着了,荷西不在了,仍是有些不同了。

Barlovento海岸附近的香蕉园;
这是整座岛上最温和和最肥沃的岸边土地之一,
香蕉园可以从海岸一直延伸到半山;

三毛唯一郑重提到的,是在家信里,惦记着要去寻当初帮忙把荷西的遗体寻回来的村民。当时三毛陪父母飞离加那利,荷西也并不是在工作之中,而是和几个朋友去另一个海湾度假时溺水。若不是附近的村民救援,怕是连尸体都寻不回来。之后一家人围着葬礼团团转,勉力熬着办完所有的手续和仪式,大部分已经到了心力憔悴的地步,就疏漏了这个恩情。如今要将加那利的生活彻底封存,回转台北,三毛也总想把这恩情也郑重了了。尽管也知道,依着当地村民的淳朴,当时就帮完即去,未必看重酬谢。但“至少留下一枚金戒指”,于三毛,也是对自我的交代。

建在香蕉园中的村落,
这样的聚集规模其实并不多;
更多的是宅随田设,分散得很;

没有后文,不知道三毛是否得偿一愿。只知道村民应该是来自Barlovento海岸附近。但找寻的范围仍是难以想象的大。这是拉帕尔马岛上最肥沃和易于开垦的区域,自海滩而始,终至半山腰的云底,都是密密种植的香蕉田。为了便于照顾田地,农舍都是就着田地的脉络分布的,而很少聚拢成中等规模的村落。彼此的走动,都可以沿着山间小路,或者更低处的海岸一路走过去。偶儿会有巨大的泳池出现在海岸边的礁石之上,极少数归属于小型的度假村,大部分都是公众泳池。拉帕尔岛少数从未松动的法律之一,就是海岸属于全岛公有,不允许任何私人占有。

Barlovento海岸,再往前100米就是当年荷西溺水的地点;

可一路温柔到了Barlovento海湾就突然变脸了,好像海岸突然向内塌了进去,不是柔顺的海岸了,反而是一堆巨大的黑色礁石东倒西歪,生生立在凹陷的风口上。岛另一侧的嬉皮士海滩Tazacorte本来以狂浪著称,但跟Barlovento相比还是太过温柔。当天是个无风天,但还未走近海岸,那轰轰隆隆的海浪声就扑面冲了过来,海湾里荡来回去,很像东非大迁徙里百万角马同时奔跑时的声场。

无风的天气,由海浪溅起的水汽,
会沿着山坡向上飘很远;

等站到礁石上,声音在身边都像风暴。高处感觉不到的风,都是贴着水面一阵一阵涌起来的。其实离最远处半探入海边的礁石还有十几米的距离,撞上来的浪居然就能飞起来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脆弱一点的礁石角落会有微微的抖动。一缕光线从海岸深处的山谷射下来,能清晰地看到一团贱出来的水汽,顺着光柱往山里飘过去。寻常人,恐怕只呆在附近的泳池里,远远望着海浪就好。年轻的荷西还是太过自负,毕竟当年在西撒哈拉,在尼日利亚,他曾经工作过的水下条件也很恶劣。但他还是低估了礁石间湍流的力量,它们是海湾隐而不显的死亡之影。

湾里唯一的一座公共泳池,以及餐厅;
但从东方因为三毛来的人,大概都没心情在这里游泳观浪;

湾内新竖起的三毛与荷西纪念碑;

也许有人跟三毛描述过荷西被救上来的过程,但三毛没写过,后来也再也没有人提。三毛接到电报飞速回岛,荷西已经被收拾和整理过,安静地躺在那儿了。三毛没有写过她再回Barlovento,可能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都是一种折磨。就像她后来在文章中多次闪回到荷西身边,闪回到加那利,但似乎再也没能明媚地描述她曾经与荷西在拉帕尔马岛上的任何足迹了。过往越美,再回想的时候,即使再平静,都是一种折磨吧。


云层之上的少年峰(Roque de los Muchachos) 国家公园,
全世界三大暗天天文区域之一;
坐落着目前最大的单片天文望远镜;

少年峰国家森林公园;
可以拿着徒步手册,
沿着几十条线路从云端直接走到海边;

假想一下,如果当年我是岛民,会如何陪伴她最后的这次告别之旅?会拉着她直奔云层之上,避开他们曾经一同乘着岛上的老爷巴士逛过的森林公园,直接攀上最高的少年峰。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暗天区域之一,一起钻到最大的单片天文望远镜——大加那利天文望远镜里,没完没了地看星星。或者等到午夜,站在暗天区域的正中心,仔细地辨别经过的星座。身旁一侧,遥远的海湾,圣克鲁兹的灯火,铺成一片光的毯子。

在那儿说道别,郑重其事说荷西,我走了,彼此珍重,是合适的,自洽的距离吧。


拉帕尔马水源不断,高山长青,土地肥沃,人,也跟着不同起来。
—-三毛


【写在后面】
1986年写的《梦里花落知多少》,明明是回忆,
但所有的细节,让人觉得仍是当日发生的新鲜样子;
后来的三毛,笃信通灵,她觉得早有预兆,荷西与她,
在这里,注定失掉一个。
到1986年,三毛回到台北,
那个最丰富,最勇敢,最温柔的三毛,
落在加那利了,从此不再见。

如今,我们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旅行大时代里,
但我们依然可以看看三毛,
她于我们,并不只是一个远走天涯的“异类”,
而是她打开那扇门,所需要的勇敢和执着,
这于我们,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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